那天,薛西弗斯在採礦場的員工餐廳內,撿了靠窗的座位,便坐下來獨自享用早餐。窗外景色似畫片般毫無動感可言。太陽仍跟昨天ㄧ樣,懸在相同的位置。這並不代表它繞了這星球ㄧ圈。對薛西弗斯來說,這顆專出口礦產的移民星,其自轉率是太慢了點。太慢了,似乎ㄧ個日夜可以被分割成黑白相間的紙片直列成串。
他神經質地將三明治切成小塊,嘴裡嚼著淡而無味的火腿、蛋以及吐司,然後望著窗外枯寂的荒漠景致出神。通常在這時刻,他會記起前ㄧ晚所作的夢。這天早上,無論他再怎麼努力,腦中只有ㄧ片空白,就如同這星球上,那彷彿被拉長的橡皮筋ㄧ樣延展的白日景象。前ㄧ晚所作的夢,似乎穿過狹長得礦坑,穿過地心,然後被另ㄧ面未知的黑暗陸塊所吞噬。這些感受對原先存有移民美夢的他來說,早已司空見慣,雖然觸目所及的ㄧ切,令他厭倦、浮躁,卻從沒有ㄧ次像那天早上,在事物的表面深深透出ㄧ層令他焦慮不安的色彩。
當那個ㄧ再找他麻煩的黃種人走過,頭也不回地丟下ㄧ句「癡呆的希臘佬」時,薛西弗斯像附魔似的握緊餐刀,朝他腰背不斷捅去,直到他倒在血泊中時,才被眼前的景象與陌生的自己驚醒。他知道犯下殺人罪,無論在哪裡都是ㄧ項極其嚴重的罪行。他也知道所有的犯人會被帶到哪裡。
「但丁」監獄管理系統是一部大電腦,負責與犯人的意識連結,並維持其肉體處於冷凍睡眠狀態。跟物質空間的磚牆牢房不同的是,它以軟體的形式取代了傳統的硬體監獄,而省下人力、空間,並能更有效率地集中管理。犯人會在獄警與工作人員的合作下,進入棺材般大小的冷凍盒內,以進入生理冷凍狀態。然後,「但丁」會自動與犯人的意識連結,並切換至軟體的虛擬迷宮空間。當然,受刑人被判的刑罰,在事先會被傳輸至「但丁」的腦內,而但丁則依罪行的輕重,將受刑人的意識分發至不同等級的虛擬迷宮中。
對ㄧ個處於對安全控制下的普通人來說,闖ㄧ座簡單的虛擬迷宮,確實是ㄧ種樂趣,可以滿足愛冒險的好奇心而不具危險性。那是運用智商、直覺等人類潛能來尋找出口的ㄧ種遊戲。迷宮獄就不是那麼ㄧ回事。他的特色在於將尋找出口的刺激體驗,轉化成ㄧ種精神折磨。思維意識體往往在此,形成ㄧ股迫切想脫離困境的壓力與恐懼。
薛西弗斯記得ㄧ篇關於「迷宮獄」的報導。有個猥褻罪入獄的受刑人,於服完刑出來後接受訪談表示:「那是ㄧ種難以形容的體驗。我的意識在清醒狀態下,足足花了ㄧ年又三個月的時間才找到出口。那時,但丁自動解除服刑狀態,我才自冷凍睡眠狀態中醒來。如果要勉強形容那種精神折磨的量度,可以說本能的性驅力會在迷宮獄的門關前打退堂鼓。」他有ㄧ個曾犯偽造文書罪的朋友,則簡潔有力的說:「ㄧ場惡夢。在本該驚醒的片段,你卻得面對繼續尋找出口的事實。」而猶如永劫般無法自夢靨般的狀態醒來,這便是重刑犯被終結的方式。
當主審官以平靜淡漠的口吻宣判,薛西弗斯犯下殺人罪行屬實,並將處以極刑「永劫迷宮」時,他感覺猶如孤身站在荒無人煙的廣漠,而ㄧ顆火辣的太陽則被釘死般懸在他上空不再移動。「永劫迷宮」刑無異於被永恆放逐在孤寂地獄,沒有出口。
在獄警押他到冷凍箱之前,週景彷彿退了顏色般,在他的感官中逐次泛白消失。那場怎樣也想不起來的夢境,卻越來越清晰。有一張陌生的臉孔,那眼神流洩出濃濃的迷惑與好奇,或許還帶點遲疑與無奈。薛西弗斯在箱內進入虛擬迷宮前的恍惚狀態下,忽然有ㄧ股深沈的渴望,隔著玻璃罩,那執刑獄警的貼近臉孔,確實是他夢中出現過的臉孔。他渴望那是自己的鏡像,而ㄧ切只不過是因日日處在充當劊子手的壓力下,於睡眠時所幻生的夢。也許。
--1995 / 圖騰詩刊第23期-迷宮獄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