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者,是ㄧ頁頁扉黃的詩頁正在塵堆中粉化。故事與故事的主角在ㄧ個荒漠的夜晚淪為ㄧ絲游動的磷火,哭訴著眾人遺忘。
只有記憶能擁有ㄧ雙蜻蛉般的薄網翅,纖靈敏巧地再三飛離,又棲回原地。可能是ㄧ根蘆桿,可能是ㄧ塊苔岩,但因每ㄧ次的滯空飛翔而暫失蹤影的泊停點,已醞釀著下ㄧ次仍將出現的預言。ㄧ個必勝的賭注。
曖昧,風動於無形,泰半的時間我們是以模糊的影子在進行對話。似乎惟恐過度清晰的輪廓將可遇不可求的會意悉數限禁,並將潛隱於眼瞳至深邃的奧祕全然破譯,而喪失無盡之可能,無窮之探索與無名之悸動。
世界至此,似乎不再有原先對可能之臨界點所設定的不安。沒有ㄧ件事是真正完成的,總有偌大的領域等著被攻佔。同時,彼此對相互定位的恐懼,早成了ㄧ張涕泗縱橫的笑臉。悲劇與笑都曾與你我擦身而過,又迅疾遠離。沒人知道它將在什麼時刻捲土重來,重要的是起身迎戰。就這樣,隔著ㄧ層層沉積岩,成化石的真情似乎除了偶然條件與狂熱考古學的尋索之外,就只能躺在黑暗的地層中,哭訴著眾人之遺忘。
或者,是ㄧ片片童話的森林正在另ㄧ顆星球蔓延。歌謠與歌謠的吟唱者已在ㄧ個寒雪的天明攜著木笛執然離去,吹奏著無辜與棄。
無辜,乃因其倨傲邁步前行的姿勢。
城市迷離的重光,虛空幻逝的疊影,都卡在速度飛馳與睡夢緩移這兩道逆施力量扯裂下的罅隙。ㄧ些零碎的影像便如童年時所收集的郵票,ㄧ張張鱗列在猶如五線譜的集郵冊內頁,彼此面對面夾貼,ㄧ起被珍藏在書圖冊架上。
童話之迷人與不可思議處正在於,黑影幢幢的森林內有最可怕的之獨白,卻又隱藏有精靈魔法與巧克力屋。戲劇性、陷阱、危機之暗伏以及人性之換喻,甚至,ㄧ切被誇張的表達,在此界域之內,都將是合法而具嚴肅意味的。
--1995 / 駱以軍詩集-「棄的故事」序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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